」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刺进许知顏的耳膜。
她当然知道秦以雾。那是母亲口中永远的传奇,是那个自她有记忆以来,就会在母亲的画廊开幕酒会上,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的阿姨。她小时候都叫她「以雾阿姨」。她记得秦以雾总是穿着黑色或白色的衬衫,不爱说话,眼神很淡,像山间的雾。她是首席调香师,是那个能为欧洲顶级精品品牌调製出让全世界女人为之疯狂的香水的女人。在许知顏的印象里,秦以雾是属于另一个阶级的、遥不可及的存在,是母亲那个精緻上流艺文圈里最神秘的一座岛屿。
「妈,我跟以雾阿姨不熟……」许知顏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一种莫名的慌张从胃部升起。
「什么阿姨,你都多大了还阿姨。」许曼婷轻笑一声,带着一丝责备,「以雾只比你大十二岁,叫姊姊都嫌老了。你何阿姨、林阿姨的女儿,哪个不是抢着要跟以雾学习?这是机会,知顏。明天晚上七点,信义区的『酌白』,我已经订好位置了。你穿漂亮一点,不要穿你那些破牛仔裤。我会让司机去学校接你。」
电话被掛断了,完全没有给她说不的馀地。
苏映晨在一旁听得一清二楚,挑起了眉毛,吹了一声口哨。
「哇,秦以雾欸。传说中的雾室主人,行走的费洛蒙。全台北的文青女同志有一半都想跪在她脚边闻她的衣角。」她用手肘撞了撞许知顏,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许知顏,你妈妈是把你推进火坑欸。你知道外面怎么传她的吗?说她调的香,能让圣女变荡妇。而且她看人的眼神,据说能直接看到你内裤是什么顏色。」
「苏映晨!」许知顏的脸瞬间红透,拿起旁边的调色刀作势要敲她,「你不要乱讲,她是我妈的朋友!」
许知顏没有再理会好友的胡言乱语,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她看着窗外台北盆地永不熄灭的灯火,忽然觉得,明天晚上的那场会面,像是一个早就设好的陷阱,而她正心甘情愿地要走进去。
隔天晚上七点,信义区的私人会所「酌白」。
这里不是有钱就能进来的地方,採完全会员预约制,隐身在某栋顶级商办的顶楼,没有招牌,只有一扇厚重的檜木门。推开门,里面是与外面信义区喧嚣截然不同的世界。灯光昏暗而温暖,空气中流淌着低沉的大提琴独奏,混杂着淡淡的雪松与皮革气味。几个穿着考究的男女分散在各个角落,低声交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那是属于上流艺文圈的面具。
许知顏穿着母亲强行送来的米白色针织洋装,不自在地拉着裙襬。她觉得自己像个误闯大人宴会的小孩,与这里的每一张椅子、每一盏灯都不相称。许曼婷穿着一身剪裁俐落的黑色套装,正优雅地与会所经理寒暄,一看见她,就亲暱地挽住她的手。
「来,以雾已经到了。」
在最靠窗的卡座里,她看见了秦以雾。
她比记忆中更瘦,也更冷。一身纯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解开一颗釦子,露出嶙峋的锁骨。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在颈侧。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近乎透明的白。没有化妆,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是经过时间与专业淬鍊后的、绝对的质感。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杯透明的气泡水,就让整个空间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听见脚步声,秦以雾抬起头。
四目交接的瞬间,许知顏觉得周遭的爵士乐和人声都消失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深邃、平静,像深潭里的黑曜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却又彷彿能将人吸进去。她看着许知顏,眼神没有惊讶,没有寒暄的热络,只有一种近乎评估的、纯粹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原石,又像是在分辨一种未知的气味分子。
「以雾,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知顏。」许曼婷笑着将许知顏往前推了推,「这孩子最近为了毕展,都快把自己逼疯了,整天关在工作室里,说什么画不出气味。你这个大师,可要好好教教她。」
「许知顏。」秦以雾开口了。她的声音比想像中更低,带着一点轻微的沙哑,像是被雾气浸润过。
她没有叫她知顏,也没有像长辈那样亲暱地招手。她只是念出她的全名,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她比许知顏高半个头,靠近时,一股极淡却极具侵略性的气息随之而来。那不是香水味,更像是她本身的体味——乾净的薄荷、清冷的檜木,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像是雨后黑土的气味。非常克制,却又无处不在。
在许知顏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秦以雾已经伸出了手。
她用微凉的指腹,极其自然地、轻轻地托起了许知顏垂在身侧的左手。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专业感。然后,她用另一隻手的食指与中指,指尖轻轻地、近乎挑逗地划过许知顏手腕内侧那片最薄、最敏感的皮肤。那里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正因为紧张而急促地搏动着。
冰冷的指腹与温热的脉搏相触,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慄,像微弱的电流窜过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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