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扫了扫落在那发丝的雪花,铃声不歇,手炉里的香气氤氲,他头一歪,睡过去了。
珠玉靠在他膝头,细雪落在他睫毛上,冰晶的倒映沉在他眼底。
“这可怎么办。”珠玉抬眼,蛇一般缓缓往上攀爬,最后停在了春悯的胸口,附耳挺那胸腔里微弱的颤动,“你哪里也去不了了。”
春悯在梦里做了个梦,梦里的梦里又做了个梦,他这些日子从别人的记忆里窥视得太多,一层套一层的,以至于自己都时常分不清这些到底是不是自己亲身经历的。
“谁都疼爱你。”久坐仙人摸着他的脸颊,“谁都要敬你三分。”
“可临到生死,谁都不选你。”
“春悯。”久坐仙人叹气道,“你为人间一过客,莫执着。”
春悯心说我也不执着,而下一刻,他又站在了推酒门院门口的那颗银杏树上,马车渐行渐远,他的脖子上还有一圈未消的手印。
他果真是不执著的,很快便躺下要休息了,倒不是他想学高人之姿在树上睡觉,只是他发现自己爬得上来却下不去,这样跳下去非得折条腿。
左右他也不急着下去,干脆便睡了会儿。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树上冷飕飕的,新叶还没抽出来,细雪簇在枝结处,看着倒像是一朵朵小小的梨花,他躺在那儿,两眼闭上也不知自己是不是会就这样冻死在这里。
随缘吧。
他心想着,便沉沉地睡去了。
只是好梦不长,他还没来得及在树上冻死,树下便传来了唤他名字的声音。
春悯低头看去,又缩回脑袋揉了揉眼,疑心自己已经冻死了,方看到雪魅似的一张脸孔。
“师父让我寻你去上课。”秋随荆歪着脑袋,手里拿着根长长的晾衣杆,踮脚戳他的鞋底,“快点儿,你头一天就要迟到了。”
春悯坐起身来,在原处愣了一会儿,老实道:“我下不去了。”
“啊。”秋随荆担心戳坏了他身上那瞧着就精贵的袍子,扔下了晾衣杆,同春悯干瞪眼,“那你上去做什么?”
“上去之前我也不知道下来这么困难。”春悯叹了口气,“我试试吧。”
说着转身扒住了一根树枝,脚往下摸索能踩住的凹槽。
没摸索到。
手也快没力了。
这有些尴尬,春悯说:“您让一让吧。”
秋随荆依言让开:“你要跳下来吗?小心勾坏了袍子。”
“不。”春悯闭眼,“我要摔下来了。”
接着两手再攀不住,指节卸力,整个人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失重感充盈着他的心脏,风好像吹了进去,那仿佛要将自己胸腔掏空的麻痒都无比清晰,唯独没有恐惧。
这高度能摔死人吗?
不至于吧。
头朝下倒也不好说。
就是——
失重感乍停,春悯的臂上一紧,整个人悬在了空中。他慢慢睁眼,那雪魅精怪不知何时飞身上了树,区区桃木剑却横插进了树干里,整个人蹲身踩着,两手抓着他的后衣领。
“你什么人呐!”他低着头,黑发垂落在春悯的脸上,“快摔下来了就喊救命啊!”
春悯张了张嘴,险些把他头发吃进嘴里。
“笨死了!”秋随荆亮晶晶的眼里倒映着他呆滞的面孔,“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
春悯猛地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珠玉噙笑的脸。
他心里一松,可随即又一沉。春悯环视周遭,只见自己身在一张近窗的榻上,榻上铺着白狐皮子,塌下的氍毹也是不知何种妖兽的皮毛所成,窗门紧闭,地龙烧得很旺,那股在车上闻过的香气充斥着整个屋子。
他随即低头,垂眼看着自己四肢和脖颈上缠绕的发丝,一路延伸,捆在了床头的一条蛇首之上。
“……这又是哪一出?”春悯意思性地挣动了下,那发丝比寻常的仙家法器结实多了,不是他随便挥两下能挣断的,“离过年还得有一阵呢,这就准备把我当年猪宰了?”
珠玉收了笑,垂眼看他。
“你休想。”
春悯:“?”
“我不管姓庄的同你说了什么。”珠玉寒声道,“你休想以身殉道!休想!”
春悯:“……”
春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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