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庆侯府小姐披麻戴孝,走在灵柩前方不远处。她不过十二岁,两颊却已深深凹陷,面上再看不出半分孩童的稚气。
檀宁原本还算轻扬的心情立即沉了下来。邬宵寒勒着缰绳,将路让给侯府家的人们。
出城前最后一段路,三人缄默无声。
一过城门,邬宵寒没有停,扬鞭便走。騊駼骤然提速,檀宁随即追上。
蔡辛被甩在后头,忙喊:“司正!摘星楼那边不等了吗?”
“他又非我灵抚司之人。”邬宵寒冷笑道,“我等他做什么?”
“可是……那可是昆仑使者之首——十尾天狐……”
风声里,只甩回来极具邬式特色的四字。
“关我屁事。”
……
离京之后,两日路程便在马蹄声里过去了。
騊駼脚程极快,白日几乎不停,入夜才寻地方歇下。第一夜他们借宿在驿道旁一间废弃山神庙里,神像只剩半边,檐下还在漏风,蔡辛抱着他的箱笼缩在神案边,睡到半夜还被老鼠咬醒了一回。
第二夜更加简陋,只在林中生了一小堆火,火光照着枝影,騊駼伏在树下,偶尔喷一声鼻息。吃的,也是他们从玉京带出来的干粮。
离了雪霁谷,檀宁哪里都不觉得苦。她每天高高兴兴地赶路,高高兴兴地啃掉渣的干馒头,高高兴兴地和衣而睡,哪怕是半夜被蚊子咬了一身包,也不过是惊讶感叹一句:“哇,好大的胃口!”
这般乐观,让蔡辛叹为观止,更令邬宵寒心生复杂。他实在想不明白,她明明有过雪霁谷那样的经历,怎么还能如此率真地活着。
若换作他,成了那个被奉作吉兆、一次次撞倒在雪地里的人,如果他能笑得这么纯粹,那一定是在将那些人反过来撞得肺腑俱裂的凶案现场上。
这念头在邬宵寒脑中一闪而过,很快便被迎面而来的风吹散。三人紧赶慢赶,到第四日清晨,终于入了澜州地界。
远处山峦起伏,不似玉京外的山势冷硬峻峭。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騊駼苍青的鬃毛上,很快又被树影吞没。
邬宵寒行在前头,抬眼看了看天色,道:“照这个速度,傍晚前便能赶到绛浦城。途中若有驿站,就停下给騊駼喂些草料。再往后,便不歇了。”
檀宁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绛浦城是什么地方?有玉京大吗?”
“澜州州治,与玉京不相上下。”邬宵寒道,“之前替你裁衣的那匹绛缎,便是绛浦城出的。”
后头蔡辛听见了,立刻接话:“不止绛缎!绛浦城的绛罗也好,还有浦霞香,玉京里多少夫人小姐都爱用。”
他催马追了几步,箱笼里的东西被颠得闷响不断。
“我娘那帮姐妹,每逢托人往澜州采买,头一个要的便是浦霞香。听说宫中的太妃娘娘,也常用这个。”
檀宁回头看他:“很香吗?”
蔡辛还没答,邬宵寒已在前头冷淡道:“香不香不知道,一分便抵你一年俸禄。”
檀宁在马上缩了缩肩:“那我可不敢用。”
又往前赶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暗沉下去,一片乌云浮在天边,风里已有雨意。
就在檀宁担心要冒雨赶路的时候,一座简陋的茶饭店映入眼帘。
茶饭店隔壁便是一间小小的牲口棚。檀宁一眼望去,看见棚中拴着一匹异马,缟身朱鬣,双瞳灿若鎏金。
邬宵寒勒停騊駼,三人相继下马。蔡辛背后的箱笼随之往下一坠,发出一声闷响,拖得他踉跄后退,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
茶饭店里的小二闻声迎了出来,接过缰绳,牵着三匹騊駼一路小跑向牲口棚。它们步履轻盈,甫一靠近,槽边几匹寻常驮马便不安地甩起尾巴。唯有那匹金瞳异马毫无反应,仍悠闲地埋头嚼着草料。
“……邬宵寒,那是什么东西啊?”檀宁低声问道。
“文——”“那是文马——”蔡辛刚从鞍边站稳,双手还抓着肩带,背上箱笼被他颠得轻轻一响,“《逸周书·王会解》里叫它吉黄之乘,全玉京也没有几匹。没想到这小小的茶饭店里,竟还有能骑文马的大人物。”
邬宵寒停下脚步,冰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蔡辛:“?”
“既然你这么博识,回去便写一篇澜州风物见闻。”邬宵寒道,“篇幅不得少于《王会解》。”
不待蔡辛回话,他已掀开竹帘,往铺中走去。檀宁递给呆若木鸡的蔡主事一个同情的目光,追上邬宵寒的脚步。
店堂中央,两个行商正埋头吃饭。热茶与新蒸米饭的香气弥漫开来,檀宁的目光却越过二人,落向角落里那张临窗的桌子。
从窗格间漏入的光本就很淡,又被竹帘筛过一层,落进店堂时愈发浅薄。袅袅茶雾与细尘一同浮在光里,将那名白衣男子笼在其中。听见他们进门,他也没有抬头。
半月前的帘下一瞥,立即在檀宁脑海中浮现出来。
“那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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