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宁——”他试图将她摇醒,但那双眼始终空洞地凝视着她。
他一眼就补足了事情经过——檀宁被韦嵊推下石阶,滚入暗仓后昏迷不醒。安息香叶又在途中遗落,失去庇护的她这才被梦魇侵入。
这不像是寻常妖术,倒更像某种笼罩范围极广、只要满足条件便会自行触发的魅术。
那把团扇秽气深重,几乎不逊于妖物初生;可它偏偏又不是本体。
若非本体,便是器皿——有人以那柄扇子为巢,养出了一只能令数十人一齐陷入噩梦的梦魅。
梦魅会顺着灵魂的裂口潜入,被魇住的次数越多,灵魂的裂缝就会越大,越受其控制。有的人甚至会永远陷在梦魇里,直到肉身枯尽。
邬宵寒抬手,指尖扣住面具边缘。
那张白色面具冰冷地覆在檀宁脸上,仿佛一层死物的皮。邬宵寒没有将它取下,只从一侧缓缓掀开,露出她半张苍白的脸,以及几乎褪尽血色的嘴唇。
她的额角磕破了,一缕鲜血从伤口渗出,在白色面具旁显得格外刺目。
她又受伤了。她跟着他,似乎总在受伤。
明明那么弱小,却说着要帮他杀项华。他的仇恨,她要抢着背负;他的过去,她要落下泪来。
……真的太傻了。
邬宵寒的指腹离那缕鲜血只有咫尺,但却因为担心弄疼了她,迟迟擦不下去。
他抬手托住她的下颌,将那张苍白的脸轻轻抬起,随即低下头去。
半寸。
一线。
他从未与谁靠得这样近。
他的唇停在她的唇前,仍然留着一道微不可察的空隙。就像幼时他用狐爪小心翼翼捉住一只白蝶,始终不敢真正合拢。
她和白蝶一样弱小,靠近他却从不犹豫。
他垂下眼睫,终于将唇覆了上去。
檀宁毫无反应,呼吸轻得几近于无。他托住她后颈,指腹没入发间,慢慢撬开她的唇齿。
一抹赤色从他唇间渡入檀宁口中。
那是他的狐珠,凝结着他五百年的本源妖力。狐珠顺着她的喉咙落入腹中,他的妖力逐步扩散在她身体之中,与原有的药兽妖力彼此缠绕,却互不干涉。
邬宵寒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轻声说:“……等着我。”
“我来带你走。”
暗仓里只剩下他与檀宁的呼吸声。她的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轻轻拂过他的唇畔,像水面上将散未散的薄雾。
邬宵寒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也捕捉到了她胸腔深处那一点迟缓而微弱的搏动。
一声。
又一声。
然后,风进来了。
起先只是小小的一缕,可很快,那风声便大了起来,卷着干冷的雪花,卷着空旷山谷里长而远的回响,一寸一寸盖过了暗仓里的潮湿。
他听到了笑声,还有许多人一齐应和的祭歌。木柴在篝火里炸响,松脂与酥油的香气被热浪托起,又被风雪吹散。
邬宵寒睁开眼。
夜色沉沉压在谷地上空,四周山影高耸漆黑,人声在茫茫雪野间此起彼伏。
他站在一片半埋于积雪中的屋舍之间。梳着两条小辫的孩子在雪地里追逐奔跑,披着毛皮斗篷的妇人笑着呵斥;几个男人抬着木架与酒坛从旁经过,衣摆与下裳之间露出一截精壮的腰腹。
更远处,巨大的篝火正熊熊燃烧。松脂在火中噼啪炸响,无数火星被风卷起,直冲夜空。
这就是她的梦魇吗?
他顺着人流疾步往前,同时大声呼唤她的名字。
“檀宁——”无人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檀宁!”
他的声音被前方越来越大声的祭歌压住。笑声层层叠叠涌来,将她的名字卷进风雪深处。
邬宵寒顺着人流,走到最热闹的祭典中心。
那里燃着一座足有四五人高的巨大篝火,粗重木料层层交叠,烈焰从缝隙间蹿出,又被风卷成万千火星,纷纷扬扬地洒向四周雪地。
篝火四周,桌案层层环列。
桌上堆着药酒与烤肉,敞口的皮囊里溢出辛烈酒气,与肉脂烤出的焦香混在一处。许多席位已经空了,只余木碗歪倒在案上,短刀仍插在吃剩的半块烤肉中。
众人正围着篝火起舞。
男人、女人与孩子随着鼓点绕火而行,肩挨着肩,衣袖彼此相触。骨饰与银片随着动作哗啦作响,跳动的火光照得一张张面孔瞬息万变。
人群边缘有个披着灰白斗篷的女子,身形纤瘦,长发垂落肩后,乍看之下,与檀宁极为相似。
他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女子猝然回首——不是她。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拦住每一个像她的人。
像她轻盈的步子,像她单薄的肩,也像她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截纤细颈项。
那些面孔在火光里一张张转过来,他的手也一次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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