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被请到屋内坐下, 侍女呈上茶点,这股沁人心脾的茶香他曾经在宣室殿闻到过,是今春蜀地进贡的新茶。
从骠骑将军这里获得了第一次出海的详细过程以及东阳郡的所有信息后, 司马迁想, 外界传闻的确不能尽信,是谁说骠骑将军自视甚高,除了陛下谁都不放在眼里的?他分明很好说话, 还能不厌其烦地回答他的疑问。
他只是瞧着严肃了些,这原没错, 身居高位, 本该自有威严。
司马迁将记录好的骠骑将军出海记收拾好,起身行礼:“劳烦骠骑将军。”
霍去病浅浅一点头:“你是伉儿的朋友, 他既许诺于你,便是我许诺了。”
司马迁转而向卫伉行礼:“劳烦郎中令。”
“子长兄客气, 请坐。”卫伉转头向他哥笑道,“阿兄辛苦, 你去陪孩子们玩吧, 我来陪司马郎中就好。”
霍去病起身离开,司马迁望着他的背影,等人走了才问道:“骠骑将军常常在家陪孩子们玩吗?”
“阿兄出海一走将近一年,过两年还要再出海,能陪孩子们的功夫太少了,当然得趁着人在长安多陪陪他们嘛。”卫伉笑道, “子长兄,你也有孩子,该知道小孩子长得有多快吧?我一年没见我女儿,她就从这么高长到这么高了!”
卫伉比划着, 又高兴又有点怅然若失:“都快到我女儿换牙的年纪了,想想嬗儿换牙才过了几年,我换牙的时候太后还在东宫,大母也在,只有陛下会笑话我。”
司马迁不由反思自己做父亲做的有些不合格,毕竟他从来没有这样跟孩子玩过,他只会问他们的课业。因为他的父亲就是如此做的,但他小的时候更希望父亲是什么样的呢?
听到最后一句话,司马迁不适应地皱了皱眉:“君臣明别,主尊臣卑,君侯不该与陛下任意玩笑。”
“啊?”卫伉差点没反应过来,这频道转得也太快了,“不是……子长兄,陛下他老人家连跟人开玩笑的自由都没有吗?”
司马迁听到这一句也差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他是这个意思吗?宜春侯的思路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陛下……”司马迁磕巴了一下,“陛下为天子,当有君威。”
“哇。”卫伉道,“子长兄,你看陛下很没有君威吗?”
司马迁:“……”
他觉得宜春侯好像在找茬。
卫伉摊摊手,很好心地缓解气氛:“你看,子长兄,是这样的,陛下亲口所说,我阿翁、我阿兄、我,我们都是陛下亲自教出来的,现在还有嬗儿也在陛下跟前,对于他老人家来说,我们都跟他的孩子似的——当然,我们肯定不能僭越自许。”
“可是,陛下想跟他的孩子亲近,子长兄,规矩礼法在上,所以我们就不讲半分人情味了吗?”
司马迁受儒家影响颇深,但现在的儒家跟以后的儒家不是一个儒家,还没有那么扼杀人性。
司马迁一时无言,皇帝是天下人的君父,但能被他真心当成是孩子偏爱的其实没有多少,长平侯府却有不只一个,这让同为人臣的他不免心里酸溜溜的。
但宜春侯的确不是在跟他炫耀,他只是……表述事实。
这么一想,好像更叫人觉得难过了。
长平侯府之中被陛下看重偏爱的人,司马迁如今已经说不出他们不过是外戚之故这样的话,论功排名,满朝无人能及,不怪陛下偏爱。
纵然他们的行事作为与司马迁一直以来认定的那一套理论颇有些冲突,但实事求是这点基本要求,司马迁还是能做到的。
“子长兄,你还好吧?”卫伉见他表情不对,赶忙问道,“要不我给你诊个脉?”
司马迁无力地摇了摇头:“今日劳烦君侯,我先告辞了。”
卫伉疑惑地看着他:“行,你慢走。”
等司马迁的马车离开,卫伉仍旧摸不着头脑,这是咋了?受什么刺激了?我说什么了?
卫伉回忆一番,困扰地挠了挠头,难道他不满皇帝陛下把我们一家三代都当孩子养?
那他得去未央宫投诉,又不是我们家能做主的。
今天司马迁来这一趟,卫伉还有了一个新的收获,原来筑东阳郡得到了许多根本没有机会发言的博士的赞同,想当年筑朔方、苍海等郡时,他们可是排着队反对啊。
这次他们支持的原因也很简单,教化蛮夷啊,他们可太喜欢了,许多人纷纷报名,要将大汉的礼乐搬到东阳郡。
可霍去病随即给他们泼了盆冷水,东阳郡现在连座完整的城池都没有,那里的人连汉语发音都不会,用礼乐教化他们,可能叫对牛弹琴。
东阳郡首先要建房子、修路、开垦田地、挖通水渠,至于礼乐,先等东阳郡的人填饱肚子吧,毕竟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刘彻拍板认同,并说既然博士们如此雄心壮志,就叫他们去筑东阳郡吧。
卫伉听到这里时,本以为这些人要打退堂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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