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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诀别书(下)(4 / 5)

已经化作历史战车下的尘埃,仍有源源不断的伤者被送进难民营里,当他写报道的样本。

而他因为找不到明确的参与感,第一次转换了写作视角写下的稿件,竟依然在国际上获奖了。那能说明什么呢?说明他就该干这件事,他命中注定要为那些无法被看见的、变成时代的尘埃的人类发声。

他的人生重新正常运转起来。

只可惜,再后来,他拖着总是在疼痛的、跑不起来的瘸腿,走过几个小国,在战火中饱受ptsd的侵扰,久了久了,让他本能地感受到一种本能的疲惫,逐渐与那种“心有余力不足”的折磨和平共处。

但那依然是属于李和铮的选择。那时他是清醒而自洽的,他不是没有选择了才被迫决定回国当老师,是他明确做出了退休的决定,才停下了脚步。

在李和铮终于向“走不动”的自己妥协,歇歇脚,冲白逐雪宣布辞职失败,不听劝阻,正式来到他人生的分岔路上,开始当老师的第一天——

他与骆弥生在学校的食堂里遇见了彼此。

不偏不倚地,时机恰似刚刚好的,他们看见彼此,只当是久别重逢。却不知道,他们看见的是残缺不全的、完全陌生的、已经一再因各式各样可笑的原因错过的彼此。

他们一个选择完全遗忘三年前那样疯狂的一面,逃避其中属于人类情感的部分,不愿回首,不敢承情,不能将它安放在记忆的一隅;另一个只敢在记忆里把它定义成了“他们吵了一架”,只敢记得开头与结尾,真正刻肤切骨的部分悉数隐去,未雨绸缪已久,却在真正发生时毫不自知。

“显然。”医生控制不住地轻笑,肩膀颤抖着,从纯粹的英文引导,换回了母语,以母语宣告对自己审判,继而凌迟,“我多么可笑。我等待了许多年,却还是在面见你时忘掉了它,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错过了你。”

“这多正常。”讲述者也轻笑着,“我们谁能料到那天我说去死,你就要跟我一起去死呢。我是可耻的胆小鬼。忘了好啊,忘了最好。”

可现在,他们把所有在找自己找彼此找未来的路上,遗落的遗忘的丢弃的搁浅的吞噬的烧尽的放下的放不下的,尽数想起来了。

爱是允许软弱,允许脆弱,允许示弱,允许一切不完美的存在。

爱也是一种在流动的,会被看见的,也会被握住的介质。

然而,向来“强大”的他们自洽的外壳还是破碎了,在流动的温热的水中消融了。此时水中的人,不再有自我,不再有独立为人的定义,不再拥有自尊,也不具备再去谈“爱”的能力。

在水面上扭曲倒映着的只有全然破碎的两张模糊的脸,倒映出他们流淌着相似的泪,与在无尽的遗憾中、在命运的嘲弄里,仅能留下的自嘲的笑。

原来,真相如此荒诞,让他们不像他们,成为面目全非的别人。

他们相对着,在水中新生,也在水中枯竭。

李和铮的膝窝里,防水贴下,新切出的伤口传来激烈的疼痛。

原来,亲手斩断前路的真的是他自己。

原来,他所信奉的自作自受真的也有难以承担的那天。

李和铮垂下的眼中空茫一片,再抬起时,这双铁灰色的眸子中,染上了某种旁人不可说也不敢见的,类似于疯狂的执着。

骆弥生的喉结上下滚动,无论是心理医生的基本判断还是他对这个人极致的了解,他的世界拉响了防空警报。

李和铮在呼吸中感到某种滞涩的迟缓,他在水里,他的脸上在滴水,汇聚成河,他喘不上气,要溺水了。

降临的过去,带着他封闭已久的七情六欲全面苏醒。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在所有的所有向他扑面而来时,感受到类似爱的痛苦,类似恨的释然,继而它们混在一起,变成一柄利刃,扎进他自己的心脏。

李和铮微笑着,从水中抬手,在滴落的水珠中,抚上骆弥生的脸颊。

该如何形容眼前的人呢。

骆弥生之于他,是年少时他坚定走在奔赴理想的道路上日夜兼程时与他并肩前行的同伴,他的存在是种印刻,而他却从不曾为他停驻,他不止一次地选择离开,连同最初的那颗心一起,在抛下后,埋葬在暴雨过后雁过无痕的角落。

再次重逢,他变成了他开了煤气他便敢点火的共犯。他身体里窝藏着他的脏,他包裹着,遗忘了。他始终伫立于此,安之若素,不辞冰雪,如尾生抱柱,水来在水里等,火来在灰烬里等。

原来这是爱呀,这就是爱呀。想与他生要同衾死亦同穴,刀山火海都去得,碧落黄泉都穷尽。

人生的意义在于什么?李和铮找到了片刻的平静。那意义——他曾经赋予过,解构过,重组过,坚守过,再如今日这般,再次破碎了。

他给自己编织了一场幻梦,因为他不敢活在真实中。他蒙蔽了自己,才走到今天,没有死在三年前的某个夏夜。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那不是他了。他该与这场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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