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的恍惚,他想起来当年在洛阳郊外看池观复打擂台,他问沈卿尘为何要三番两次出手相助。那时候沈卿尘只是一笑,告诉他商人重利,这帮助不会无缘无故,又告诉他“只要你还是这个三公子,我不会害你!”
贺知南向他转达李太傅留给他的破局之法,留下那一句“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的时候,也是说“如果你还是那个三公子,就能从里面找到破局之法”。
那个三公子是怎样的三公子?苏质忽然想,自己好像也不知道。
是六岁就能拉开弓的天生将星?是母亲死后躲在父亲和二哥庇护下不肯再展露射箭天分一点的懦夫?是被楚枕离哄骗得昏头昏脑改变心意去往辽东,最后害死了父亲和二哥的蠢材?还是此刻在两个选择里摇摆不定的他?
“我带了一把刀。”顾听澜说。
他将身上藏的匕首拿出来,拍在案上,苏质的视线随着那把刀缓缓移动,而他却只看着苏质。他道:“来此之前,我就打算好了,如果我始终不能说服你,干脆在此就了结你,虽然对不起老师,但至少对得起南燕的百姓,对得起吐血不止还在为这场棋局殚精竭虑的沈公子,公和私之中,我终归只能选择一个。苏将军,还请你好好想一想。”
苏质盯着那把匕首看了很久,久到外面又开始下雪。他想起来李裕之大人留给他的那段话,他也知道困住李太傅的“河”是无法施展的抱负和对苍生的不忍,困住沈卿尘的“河”是阿姐的死和友人的饮恨而终,困住楚枕离的“河”是从未得到过的偏爱和不甘心。
那一刻他在心里问过自己,困住自己的那条“河”又是什么?
是阿妈的死?是沈卿尘的欺骗?是楚枕离的利用?还是那个无论怎么选都会让他后悔半生的抉择?明明曾经他自己说过,最痛恨的事情就是拿爱恨做筹码,而此刻他却在沈卿尘给他出的这道救十人和救百人的题上犯了难,甚至无端偏向了天平上较轻的那一方,即使他知道这不是对的。
苏质轻轻叹息道:“顾将军,请回吧。”
“申时之前。”顾听澜道,“如果我等不到你的答案,休要怪我刀剑无情。苏将军,洛阳已经没有时间可等了。”
他将要起身,忽听苏质淡淡道:“答案我已经告诉你了,不然你又怎么能活着走出我的营帐?”
顾听澜一愣,还没来得及欣喜,就又听苏质道:“顾将军,一炷香之后,我随你一同南下。辽东的旧部本来就不该行这种乱臣贼子之事,就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偏要这样多的人命,才换得我醒悟,我只是”
只是甚么,他最后还是没有说下去。但那一刻他却分明想清楚了,不管那个三公子是怎样的三公子,最后都是那个一如既往会打开玻璃瓶子,将萤火虫放走的三公子。他最后只提了一个要求:“出发之前再等我一刻。”
顾听澜自然应允,只是问:“你要做什么?”
苏质答:“选一支最锋利的箭。”
这支箭要用来干什么,苏质没有说,但顾听澜猜想以他和楚枕离之间的恨,这支箭大概就是为了射杀广宁王,于是也只能在心里摇摇头。苏质却忽然问他:“你做我父亲学生的时候,和我二哥是很要好罢?”
顾听澜顿了顿,只是点头却不语。苏质指尖一根根摸过那把箭,叹息道:“我猜也是,我从前常常听我二哥提起过你,我还从没听他夸过甚么人。如今落到这个结局,我想你也是恨得咬牙切齿,顾将军,到时候可别和我抢广宁王的人头,我还要为苏家挣功勋呢。”
骤然听见此刻苏质开起这苦涩的玩笑,顾听澜心里像是被攥了一把,颇不是滋味。他摇摇头,说:“真到了那个时候,苏将军才是最有资格处置广宁王的那一个,我怎敢与你争?”又忽然问道:“你和广宁王之间的事,沈公子已经同我讲过了。这句话我原本不该问,可是既然你先问了我,我也不免好奇,只好冒昧问苏将军,你们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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