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我看看你,支支吾吾谁也不肯先开口。
章鑫悦往前一步,声音沉下来:“沈公公问话,你们听见没有?”
为首的那个下人被吓得一哆嗦,整个身子缩了缩,颤着声开口:
“沈公公……今日……今日实在是不巧……”
“怎么回事?”
“今日下午不知道是怎么了……好多掌柜的都……都……”
“都什么?”章鑫悦追问道。
那下人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沈河一眼,又飞快地把头低下去,声音越说越小:
“回沈公公……他们都……都自杀了……说是因为这些年偷盗皇家财物,自知罪孽深重……”
“在沈公公来之前没多久,全都畏罪自杀了……大理寺已经派人来过……说是全部吞毒而亡……”
章鑫悦的面色霎时变了,猛地转头看向沈河。
沈河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沉默了片刻:“他们的家人呢?”
为首的下人额头上渗出冷汗来,声音更低了:“也……也……也都死了……”
章鑫悦心下一沉,挥手朝身后的番子喝道:“快去查账目!”
番子们一拥而入,手脚麻利地翻开那些摞成小山似的账本,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脸色越难看。
不出意外,账目上那些出错的、对不上的、虚报漏报的部分,全都指向了那些已经“畏罪自杀“的掌柜。
签字的、经手的、画押的,都是死人。
查来查去,一条线也牵不到冯尽忠身上。
那些掌柜来自天南海北,没有一个是冯尽忠提拔重用的,查到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汇聚在另一位秉笔太监头上。
那人平日里跟冯尽忠走得近,却也仅限于“走得近“而已,明面上查不出实质性的牵连。
司礼监有掌印太监一位,秉笔太监五位。
除了沈河和另一个不怎么管事的,剩下三个都跟冯尽忠多多少少沾着关系。
手眼通天,根基盘错,拔出一根须子就带出一大片泥。
沈河站在大堂中央,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砖,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一共……死了多少人?”
“这……”为首的下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战战兢兢道,“差不多……百来个人……”
章鑫悦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下午,不过几个时辰,百来条人命,说没就没了。
为了把自己摘干净,冯尽忠把皇庄里但凡可能知道点内情的人全灭了口。
一个不剩,干净利落。
沈河闭上眼,胸口起伏了两下。
那些死去的掌柜长什么样子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他也不知道。
这些人的命在冯尽忠眼里不过是一笔可以随手抹掉的烂账。
就像朱巧嫤的婚事,不过四十万两银子就能买断一个公主的一生。
就像凤阳祖陵的那把火,不过是为了给保住位子就可以把提拔之恩的先帝活活气死。
章鑫悦站在旁边,压低了声音:
“沈公公……现在该怎么办?”
沈河睁开眼,眼神没什么温度:“备轿回宫。”
章鑫悦一愣:“沈公公……不查了吗?”
“查什么?”沈河转过身,目光掠过那些翻开的账册,掠过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下人,最后落在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这么大费周章地灭口,估计是为了防我,把多年的人脉全用上了。”
“查是查不出来的。”
章鑫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看着沈河那副神情,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以命相搏
马车在夜色中轱辘轱辘地往回走,因为宵禁的缘故,城门已经关了,沈河一行人在城外找了一家客栈歇了一宿。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河就醒了。
他躺在客栈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头顶灰扑扑的帐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洗漱穿衣。
系好腰带,理好袖口,对镜整了整衣冠,脸上没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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