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里的叶,却重如千斤。
沈河跪在那里,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像在看一只误入陷阱的猎物。
“一个小小的太监,”景祐帝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喜怒,“竟然敢纵火烧宫殿,还放言道‘天火神罚’。”
“好气魄。”
沈河心下一沉,他听懂景祐帝的意思了——一个卑贱如蝼蚁的太监,背后若无指使,怎敢行此惊天大事?
搞死冯洪
沈河慢慢抬起头,看向高台上那道隐在青烟里的身影。
“回陛下,”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慌乱,“奴才是陛下的奴才,不敢欺瞒陛下,实不相瞒,奴才放……是下下之策。”
这话明着是认罪,暗地里却是在剖白——奴才只忠于陛下一人,无党无派,背后无人指使。
景祐帝何等通透,一字一句都听在耳里,那隐在纱幔后的眉峰轻轻一挑,语调虚浮而缓慢。
“哦?何出此言?”
沈河深吸一口气,垂首,语气郑重。
“前几日夜里,奴才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位神仙,自称‘万道仙君’,仙风道骨,鹤发童颜。他告诉奴才,宫里有恶人作祟,秽乱宫闱,玷污圣境,恐会影响龙运。”
掌印太监冯尽忠那张一直温和沉敛的脸,瞬间黑了下去。
眼底寒光一闪,几乎要凝成冰。
冯洪是谁的人?是他冯尽忠一手提拔、放在身边用的人。
明眼人都知道,冯洪,就是他冯尽忠的人。
沈河一口一个“恶人作祟”,一口一个“秽乱内廷”,这不就是明晃晃指着冯洪,连带着把他冯尽忠这一党,都骂作“祸乱宫闱的恶人”?
好一张利口,这个小太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究竟是谁派来的?!
冯尽忠即便心里滔天怒火,皇帝没开口,他也不敢贸然训斥,他悄悄看了陛下一眼。
景祐帝那张脸隐在青烟里,看不清表情,也不知道相没相信沈河说的话。
沈河继续说下去:“那神仙说,若不惩戒恶人,龙运必损,大月江山危矣。奴才人微言轻,无路陈情,只得冒死纵火,借天火之名,引陛下圣察。
除此以外,那位神仙他还说——”
“还说什么?”
“他还说,那恶人身上有标记,可作凭证。”
景祐帝眯起眼,站在一旁充当背景板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穆也好奇地竖着耳朵听。
“什么标记?”
沈河低下头,声音清晰:“那恶人屁股上,有两颗痣。一左一右,对称而生,犹如……犹如两颗并蒂的星子。”
话音一落,跪在一旁的冯洪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怒。
“你——!你胡说八道!”
他整个人都炸了,不顾场合,不顾尊卑,指着沈河破口大骂:“陛下!他血口喷人!奴才根本不认识他!他这是陷害!”
沈河“咚”地一声重叩在地,语气坦又无辜。
“陛下明鉴!奴才与冯公公素无肌肤之亲,此等隐秘至极之事,奴才绝无可能知晓。若非仙长明示,便是杀了奴才,奴才也不敢胡编半句。陛下若不信,只需令人一验便知真假。”
冯洪浑身剧颤,脸由青转黑,再由黑转绿,最后铁青一片,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能说沈小四是因为那天看他私通宫女才知道的痣?或者把小顺子的死推到沈小四身上?私通宫女和害死太监,在皇帝的心里,肯定是私通宫女更严重啊。
紫禁城的宫女都是属于皇帝的!你把皇帝的女人睡了,还光明正大地告诉皇帝,你是嫌商鞅的死法太过好看了你也想试试吗?
况且冯洪也不知道那小顺子到底是不是沈小四杀的啊!这件事到现在都是一件悬案!
所以冯洪什么都不能说,沈河就是算准了他什么都不能说,才敢胡说八道的。
冯洪拼命磕头,磕得额头鲜血直流。
“陛下!陛下明鉴啊!沈小四分明就是看奴才不爽,蓄意报复!他、他恨奴才,所以编出这等荒唐话来诬陷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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