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夹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显然是老板娘特地浆洗过的。
他虽然不喜欢探听旁人的隐私,但相处久了,也渐渐知道了这家粥铺的过往。
老板娘姓郭,是新寡,丈夫从前和她一起经营粥铺,但老来得女,为了家庭开支便做了水上漕工,三个月前因在望川城搬货时过了疫,还未返乡就病死在途中了,留下郭婶和六岁半的女儿相依为命。
郭婶的女儿小名芸芸,生得白净可爱,但谢辞却隐约察觉到,郭芸的智力似乎比同龄孩子迟滞些,很少说话,走路也慢。
谢辞前世也是孤儿,自小在福利院里长大,这样的孩子,他见了太多。只是他身为外人,不好多说什么,以他的性格也说不出什么隐晦的暗示言辞。
再者,郭婶作为母亲,对女儿的境遇多半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深思罢了。
谢辞的日子过得平稳,三川口镇上的气氛,却一天比一天紧绷。
关于望川城疫病的传闻越来越骇人,细节也越来越清晰。高烧、咳血、皮肤出现黑斑、七日毙命,甚至有船工亲口说,望川码头已封,尸首堆在河滩上无人收殓,腐臭十里可闻。
恐慌如同看不见的瘴气,悄无声息地弥漫在码头的水汽和市井的喧嚣里。人们交谈时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多了警惕。生面孔的出现开始引人侧目。
终于在谢辞来到三川口的第六日,镇上贴了一张告示。
大意是,为防时疫扩散,即日起,三川口及周边村镇,严查近期外来流民、行商。
所有无固定居所、无保人、来历不明者,需受临时建起的散修队伍盘查登记,必要时集中看管。知情不报、收容匿藏者,同罪。
告示前围满了人,窃窃私语,神色各异。谢辞挤在人群边缘,看完告示上每一个字,面色如常,心底却微微一沉。
南梧州没有话事的大宗门或家族,散修势力向来松散,此刻却突然集结成队,甚至蔓延到了这全是凡人的小镇,显然事出非常。
恐怕望川城中的疫病并非空穴来风,甚至并非寻常的凡人瘟疫,而是有修士卷入其中。
更重要的是,仅是接受盘查还好说,但若被集中看管,他身上的白火秘辛就无法隐藏下去,一旦暴露,必然招致灾祸。
他不动声色地回到粥铺,心思却沉,郭婶正在门口张望,见他面色微凝,忙扯着嗓子骂道:“死哪儿去了?没看见告示?这几天都给我老实待在铺子里,少出去瞎晃悠!”
铺子里的客人比往日少了大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熟面孔,也都闷头喝粥,不怎么说话,气氛压抑。
谢辞默默地前往后院打水,水桶沉入井口,辘轳吱呀作响,他隐约听见粥铺里头的客人似乎在和郭婶说着些什么,好像在谈论他的来历,郭婶骂了两句,对方便闭口不言了。
郭婶的丈夫是染疫而亡,因怕传染,尸骨被焚烧后还未罢休,骨灰被尽数抛于江中,未曾收敛,更不曾带回三川口。
她虽恐惧疫病,但更是恐惧因疫病而陷入恐慌的人心。
查验的队伍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不过午后,三名灰袍散修便踏进了粥铺门槛。
为首的是个面皮焦黄、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铺子,目光落在正在擦桌的谢辞和灶台后绷着脸的郭婶身上。
“掌柜的,铺子里所有人,包括伙计,近半月内可有新来的?尤其是从北边,绥兰州方向来的。”他径直转向郭婶,眼神锐利,身上带着淡淡的的灵压波动。
虽是低阶修士,但这与三川口的市井烟火气格格不入的气息,对凡人而言已是难以忽视的威压。
郭婶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挤出些笑,上前道:“几位仙师辛苦了,喝碗热粥?我这小铺子,就我和我闺女,还有个远房表侄来帮忙,都是本分人,没什么外来……”
“表侄?”那人目光骤然一沉,转向谢辞,“何时来的?叫什么名字?”
耽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