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夙深深凝看她,温声宽慰,却不妨碍他一直稳稳端着酒盅。
华姝无声攥紧身下的大红锦绣床单,骨节隐隐泛白。
她不能喝,绝对不能喝。
一旦喝了,这杯酒要的就是霍霆性命。
眼波流转,清瘦身形的气势柔软下来。她唇瓣孱颤,“奶娘说过,要你疼我护我,那些话都不作数的么?”
她努力将眼圈挤出一抹红意,朝他摊开手掌,“你也别掺酒了,索性将药粉全予我。我现在就下去,还能追上她老人家帮着评评理。”
裴夙瞳孔微震。
手上力道倏然不稳,酒盅内的液体洒了出来。
他凝看身前红着眼圈的姑娘,下颌绷紧,微眯眼,漆黑锐利的视线似能洞穿人心。
“小姝,奶娘的事利用不得!”
“换作旁人,你这会无需药粉就已经上路了,你可明白?”
华姝逆着他幽冷的目光,倔强道:“无妨,反正你又不是第一次要杀我了。”
裴夙默然一瞬。
华姝趁势站起身,一步一步靠近他,带着对师父骆嘉然怀念的一抹委屈,句句逼问:
“皇龙寺,将千羽表姐误当成我抓走的,是不是你?”
“京郊十里亭,不顾我在就朝司空府众人放冷箭灭口的,是不是你?”
“秋猎雪山上,亲手一掌将我打下万丈断崖的,是不是你?!”
“云城起瘟疫,你可曾想过,我也可能被感染、无药而终?”
“都到现在了,你连给我的合卺酒都带着剧毒。”她指着洞房中一张张大红喜字,厉声悲愤:“说这是最后一次,你自己信吗?!”
她每前进一步,裴夙就后退一步。
直到他后腰抵住屋中央的圆桌,两人顿足,身穿着龙凤呈祥刺绣的大红喜服,无声对峙。
长夜寂寂,红烛已燃掉一截。
缓缓滚落的烛泪,似泣不尽的心事。
良久。
男人周身阴冷的气息逐渐散去。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提音命令:“容城,去将那副玄铁脚铐取来。”
容城令行禁止,很快去而复返。
裴夙伸手接过,眼神示意华姝坐回喜床边上,他亲自屈身蹲下,将脚铐缠过拔布床的柱子,一一扣锁住她纤细的双踝。
华姝试图动了动,玄铁沉重千钧,双腿宛如托着一道巍巍大山,她挪不动一点。
裴夙站起身,趁机揉了揉她头顶,“小姝,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别再逼我,好么?”
华姝抿唇不语,只觉自己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炕。
院外本就布防重重,再摊上她这么个拖累,霍霆又当如何破局?
她还是太过稚嫩,论心思谋略,到头来比不过任何一人。
华姝额角抵在床边桅杆上,双眼空洞,面色死寂。
裴夙瞧着她这般垂头丧气,也无奈叹了叹,侧头吩咐门口的婢女,“去给夫人取些红豆饴糖来。”
而后负手默立须臾,带着容城等人出门。
月明星稀,夜风习习,寒鸦栖枝。
耽美小说